来抱琵琶哭大王——凌乱的回忆与怀想
来抱琵琶哭大王——凌乱的回忆与怀想
没有风,太阳很大,站在拥挤的公车上,身边全是半湿的后背和手肘,汽油味尘土味和汗腥味塞得满鼻满口,头晕乏力,双手抓着横杆,感觉晃动空虚如波浪。于是只能幻想,于是开始幻想,幻想暮春初夏时候的田野,有湿润的风,有木叶的香气,阳光柔和,蓝天高远。就这么闭了双眼,竟是真的心静自然凉了。
许多年以前,也曾经有过一个男子,在满目灰黯里静听春日花开缓缓的浅歌低唱,轻嗅冬夜漫漫雪落的清冷芬芳。他穿白色的衣衫,他的语音温柔,他的笑容像是九月的一天繁星。他的名字叫做花满楼。他有两个朋友,一个像四野的春风,一个像远山的冰雪。他们属于一部漫长而美丽的传奇。他们的时代却只是那无尽传奇岁月中的一小段华彩流光。
流光暗换,不变的是红尘繁芜的背景。当林太平侧首闻着花香想念有着大大眼睛的卖花小姑娘时,他可知道,当年也有人正倚了这一角寒花,满怀惆怅地回忆起那个黄昏,瞑色满小楼,斜飞燕子名上官?《欢乐英雄》的确是一个让人欢喜微笑的故事,明快的郭大路,懒散的王动,出人意表的燕七,又腼腆又倔强的林太平,其中的友情坚定,爱情温暖。这一场热烈的摧枯拉朽的绽放,在每个读者的眼里盛开出整个春天。
二月洛阳春仍早,浪子三唱,只唱英雄,英雄无泪,尽化碧血。在这段料峭的悲歌中,有无尽的贪婪与残忍,友谊与私情,背离与忠贞,这调子郁怒悲沉,直唱得歌喉欲断,直听得心胆俱张。大朵的灰色低云盘旋在古旧的城墙,有人纸鸢一样飞起又落下,落在尘埃里,一地的离肢散骨;狭巷中的血与死,刀刃砍进白骨,清脆得如同新破雪梨;蝶舞的伤口有殷红肆意盛放,澌澌如裂锦,足腕断处系了纤巧的金环,履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泪痕剑在卓东来的鲜血中哽咽,浓郁腥甜,丝绒一样滑过喉舌;长歌歇处,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有人孑然远去,残雪里足痕浅浅。明年春天,土沃花肥,在这无尽的皮肉骨血上,马踏香风,来赏牡丹。
不知道牡丹可有香味,但郁金香倒确然是有的。雁蝶为双翼,花香满人间。三个生死以之的朋友,一段风华流丽的传说。他们的江湖怒马鲜衣明丽如火,从南海到北漠,一路烧将过去,遍地繁华。却有人繁华中独立,僧衣素白,不染纤尘,原以为是月夜大名湖初绽的莲花,哪能知越是舒放,越是妖艳,最后开成了大朵不可名状的深红。人生多是如此,深刻的伤口不为人见,在心底腐烂,拼却了自己的淋漓热血去作毒杀别人的鸩酒,如此同归于尽的疯狂与凄凉。那个让人初见已足倾心的水上歌者,本身便是一阕最诡丽的词调,只是何以萧笙默,秋去再无花。
不可不提的还有李园,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李是好姓氏,寻欢是好名字,那人却在喉间哽着烈酒,咳出血来,是记忆中故里繁花的颜色。关外尘重沙凉,不如归去。十年一瞬星霜变,有相思在刀下入木三分。这故事看的次数最少,留下的片断最为凌乱散淡,一旦提起,却总是九回人肠,只觉得人生悲苦,世路艰难,怎能分辨哪些期待只是侥幸,哪些努力只是挣扎?
最喜欢的两座中国城市都是源于单方面的想像。喜爱南京是为了那青砖小瓦马头墙,似乎还存留着千年前的市声与烟火;洛阳则是更加的遥远陌生,却只因为一个男子,便成了心中绮丽温暖的一隅。吾爱王怜花,风流天下闻。私人喜好不是极度纯良便是极度妖孽,所以当怜花公子长袖翻飞顾盼生辉,虽然明知他的阴险狡诈,却已然义无返顾地倒戈沦陷,尽管那一场中州风雪里,还有沈浪的深邃莫测,还有熊猫儿的狂歌纵酒。一个人的善恶或许尚有原则可以分明,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吸引力却时常是无法以道理规范的,更何况王怜花这样恶魔中的君子,本就是世间最芳香的毒药。他的笑容,是唇上一抹鹤顶红,一朝沾染,无有生天。这段故事本身也是至为喜爱的,反复读了许多次,总能让人又是微笑,又是叹息。那一派郁勃的英气,直教人觉得这世上无不可行之处,无不可为之事。风雪漫中州,酒尚温,刀锋未冷,清词丽行少年行。
149路车是我所在的这个城市里最为拥挤的痛苦象征,然而今天这四十分钟的懊热推搡中却有一股风声,吹散记忆里的一角灰尘,多少断续零乱的怀想扑面而来,那一段流淌在字里行间的岁月,韶华盛极,芳香如此。
巷口有家租书店,走进去只看见满架奇幻小说,协同店主齐心合力了很久,才从最底层抽出一套古龙的书来,纸页陈旧,落满了光阴的累累尸骨,这样神奇美丽的古龙时代,似乎已将被埋葬,如同书里那些沧桑老者平了声调缓缓道来的武林旧事,茫远,动人,但终被遗忘。
这一篇纪念混乱得词不达意,古龙之于我是一场越做越长的梦,在行将忘却时又遍遍重温,尽管已是少有唱和,但在有生之年,将永远怀念。
遍地豪杰成往事,来抱琵琶哭大王。
本帖最后由 萧寒2000 于 2006-9-16 23:19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