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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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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7-8 0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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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煌的城》
《辉煌的城》 可能在一个时间段,恰好一千年前。大宋汴梁的晚间一片辉煌,而那时节,整个世界都是昏黄甚至黑暗的。遥远的欧洲尚未开化,君主带着最珍贵的青铜皇冠,坐在石制高背椅上发号施令。
他不可以想象,有一座城市到了晚间,如此灯火通明。汴梁的上空在夜晚呈现出暖红地光晕,把四面田野照得透亮。一些候鸟飞到此处,彻夜不眠,好象夜魈那样从空中呼啸而过。百姓们刚刚从晚唐的灯火管制令里解脱,毫不怜惜地消耗灯油点燃所有烛台,仿佛庆祝盛大节日。
我所看见的那个云游僧也在汴梁——某间小寺院的残破禅房里,他游历了许多城市,但不准备一一说出来,有些事情即使说明也不会有人相信。我还看见他已经比当年出发时衰老许多,胡须花白,体形孱弱。
此刻云游僧在书桌前坐定,奋笔疾书,桌上已摆了厚厚一叠绵软的高丽纸,上面是基本完成的游记。现在他正做着最后修改。摇摆不定地烛光很伤害他的视力,云游僧几乎趴在手稿上才能分辨有些年代的模糊字迹…………
从一个极寒之地开始,在一处杳无人烟的山崖下,他看见佛从石壁里显现出来,好象上古残存的水迹。更接近于莫可明状的物体。云游僧不知如何正确表达自己的敬畏以及看见的影象。那片山崖几乎完全幻化成佛的一颦一笑,屈指拈花。皑皑白雪正在山头。
他只是这样写道——“极北处,玄妙无常,然佛法妙论隐含其间,奥议无穷。大千世界无声香色相,即是菩萨,亦非菩萨。无法相亦无非法相,何以故?…………”
对于自己不曾理解的事物,云游僧决定不做更多解释,他甚至没有标出“极北地”的具体方位,只是含混地点了下。
他在山崖处徘徊数天,参风露宿,妙悟佛法。然而什么也没有得到,那张虚幻的佛在随后几天的等待里再没出现过。云游僧遥望山顶浮云积雪,怅然不已。他觉得佛似乎与白云苍狗等同,转瞬即逝,宛若幻像。
山崖处山风猎猎,寸草不生,一些苔藓类低等植物浅浅地覆盖在部分背阴山石上,色泽呈铁锈红。云游僧从石壁上抠下薄薄地青苔放进嘴里,有点咸苦的味道。这些饥饿的苦难也没有出现在游记里,它属于他个人的记忆,将与肉体一同衰老。
大约在山崖停留了半月余,当所有可以够得着的苔藓吃完以后,云游僧继续旅程。他没有具体目的与方位,所以——任何不经意的走动都可能带来全新结局,也可能随时成为他的埋葬之所。
穿行过北方的至高地,云游僧进入一片大漠。气候逐渐变得炎热,触目皆是接近于白色的耀眼沙子,他犹如西藏喇嘛那般将灰色僧袍斜披身侧,露出半边干枯手臂。
走了将近两天,遇见一眼泉水与单峰野骆驼,它们一同饮水,互相好奇地看。不知为何,那只可能是走失的骆驼决定跟随云游僧,始终不急不缓的走在他身后,他们朝着日落的方向前进。
接下来的三天平淡无奇。他在游记中一带而过,惟一值得提及的是一些形状风化得残缺的动物骨骸,眼神空洞而深邃。
他写道:“莫作是说,於今现时及未来世,白骨美人,云何修行?三藐三菩提,如来者无所行去亦无所从来。吾作是念……”
听见羌笛是在漫天的沙尘暴之后,云游僧从骆驼的肚腹下钻出来,行囊以及卷经早已吹得不知去向。他掸掸僧袍上的沙土,又帮骆驼拂拂脊背,后者闷声叫了下以示感激,声若莽牛。
风过后,一切熟悉的地形开始陌生,曾经的沙丘夷为凹地,而更多的新沙丘冒出来,带着水纹一样的机理。天空灰黄,排列整齐的卷积云压得很低,上部是黑蓝色,下面带点赭石宛如有质地的山崖。
羌笛声飘荡在半空中摇摇欲坠,穿行在云层里很艰难。但仍旧被僧人听见了,他拉着骆驼颌下棕毛,寻找笛声来源。他的脚印与骆驼碗口大小的蹄印留在沙丘上,并不会很长时间,下场沙尘暴过后,这里将没有僧人和骆驼的痕迹。云游僧看见来路脚印歪斜,却也改变了部分沙砾的方位,它们缓慢滑进谷底。这时,笛声也正改变着云的方向,它似乎牧羊一般,将积云赶到天边偏南角一处聚集。
凄怆又飘渺的笛声没有方向,看来很难捉摸,云游僧与骆驼却一直朝着它的初始处走去,最终翻过一座大沙丘,一切景致迥异——有个少女正用羌笛吹奏音符,晃动的音符好象一根细长的鱼线,连接到天空低矮处的云朵,然后把它们扯下来。少女一边不停吹奏,一边将小山那般大的云团揉搓着,成了一块块坚实的墙砖模样。
这些浮动的砖块一阶阶垒上天空,最高处遥远不可见,现在少女正奋力把新制成的云砖抛向上空,那里云层密集。
云游僧看到这一切,决定打破缄默去问问。即使作为出尘的和尚,他依然觉得此事蹊跷。于是他拉着骆驼走过去,帮助少女朝天空抛砖,并仔细询问如此做的原因。
少女告诉他,从这个云的梯子可以一直上到天上,在高处伫立,然后再收集云彩,爬向更高处。可能的话,她想凭借云梯直上九宵,甚至天堂。
和尚觉得此方法不可行,但又为眼前的景象所迷惑——这些云制砖块确实存在着,并悬停在半空。少女因为过于用力抛掷而面颊绯红。她拿开羌笛,大大呼了口气,然后坐在沙地里仔细打量汴梁和尚。
云游僧也席地而坐,少女和他说着传说里的家乡,僧人则诉说汴梁的辉煌灯火——晚上的汴梁,每个巡夜的兵丁都举着火把,把四周照亮,仿佛一条条游走的光柱,寻常百姓也集结走动,四处都是嘈杂的叫卖声,还有彻夜不眠的惊鸟……
少女眨了下眼睛,然后凑过身子去吻他,她看见和尚眼里带着汴梁的点点星火,隐晦又固执。她觉得好玩极了。
云游僧没有停止诉说,似乎这种诉说一旦开始就再也停止不了,他在少女吻的间隙里继续说汴梁的夜晚,大片的黑暗里,一座亮堂的城市。从城墙里散发着银白的光;从每棵树的经脉放射幽蓝的光;一些飞鸟掠过,尾部带出微弱磷光;馄饨挑下隐隐发红的木炭的光……
他现在看见少女也在黄沙地里,在逐渐暗下去的夜晚闪光,氲红而温暖,与此相比,整个沙漠更显得干燥寒冷。和尚抱紧了一团光,同时抱紧了温暖和湿润。
此时,云游僧没有看见种种奇妙杂色鸟无声飞来,或许又是幻觉,但作为幻觉,他就不可能没有注意。迦陵频伽鸟扇动翅膀,叼起少女的羌笛。白鹤、孔雀、鹦鹉、舍利、共命之鸟等在旁鸣唱,这些声音一直穿过沙地,深入地底。它们唱完就陪同迦陵频伽鸟齐齐飞走。
云游僧正体会着从未有的感觉,仿佛大彻大悟,少女的欢愉犹如河水流淌,游动着粘稠的红光,云游僧的矜持与之不成正比,他的快感如潮水涌来,又如潮水退去,最后他看见沙滩上褪色的水纹,和凌乱僧袍,内心平静无比。
为了忠实记忆,游记里这样的回忆依旧存在,他不准备忏悔或者企求原谅,记录仅作为记录。
“彼土何故名为极乐?生相法相实相空相,至多肉身相。一心共思求,亦复不能知。随其本性,亦是最后身。所谓劫浊、烦恼浊、众生浊、见浊、命浊。欢喜游戏,爱别离苦。佛法不现前,与我劫、非劫。是耶极乐,复怅怅然……”
少女随后吻了云游僧一下,把最后一点温润留在他年轻的脸颊。接着她寻找羌笛未果,“咯咯”笑了声,登上云梯,挥手与和尚作别。
云游僧此刻仍委顿于沙地,看着少女一步步升腾,最终消失在无边黑暗里。几不可辨的梯子没有尽头,他没有做跟随之想,他想起少女曾告诉他的话,这个一直要回到家乡的少女现在正接近故土。他也起身,再度牵起骆驼,继续旅程。白骨与美女,无非就是一念间,他试图说服自己,又觉得力量不足。
大约又过了数天,就在云游僧即将饿死的最后关头,他两手空空走出沙漠,来到一座陌生城郭。在沙漠边缘,骆驼执意不再前行,它用发闷的叫声告诉僧人,它属于这片沙漠并热爱它。于是僧人没有坚持,在骆驼的憨厚注视中离开沙漠。
越接近陌生城郭的外围,僧人越发想起久违的汴梁。那个四四方方,一层套一层的青石大城。眼前模糊的陌生城郭有着相同豆青色泽的高耸城墙,城墙上立着方柱形塔楼。不同的是,他没有看见塔顶那一圈气死风灯,也没有看见城墙头巡逻的哨兵。这城静谧无比。
走过环绕的护城河,站在城墙下,云游僧发现一个问题——他没有找到城门。从宽广的衫木桥上走过,径直走到笔直的城墙边,对于他来说,这座城市紧闭——一座进不去的城。豆青色城墙代表这城正年轻,或许一千年以后,一些灰土与植物会覆盖这里,但不是现在,现在它对僧人紧锁。
云游僧在城外徘徊的时候,遇到了一队响马,他们呼啸着从沙漠里行到僧人面前,为首的大胡子腰间挂着数个头颅。
(暂作一段落,忙,无暇。写于二○○六年十月四日)
本帖最后由 唐石庙 于 2006-10-10 03:42 编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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