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莲

文一

青莲

那棵老榆树还在不知疲倦的疯长，其实它已经老的树干都空了，据说青莲的爷爷小时侯还上去掏过鸟窝。也就是因为树干空了和她爷爷掏过的鸟窝，整个村子的人们都象尊敬长者一样尊敬这棵树。每年夏天的某一天，人们会给老榆树披红挂绿，请来的道士会在树下装神弄鬼的拿把桃木剑乱舞一通，再然后人们就挨个虔诚的在树下跪拜、上香，再许下自己的愿望，人们都互相传说着说很灵验。青莲以前信，现在不信了。记得小时侯每年那天的晚上，妈妈都会做几个菜，然后给很少回家的爸爸摆上酒杯和筷子，然后有模有样的对着空着的椅子说：我今天求老树了，让它保佑你平安，你一定会没事的。还有啊！等青莲上学了，我们就去你哪，让青莲上学，我给你洗衣服、做饭......妈妈的声音越说越小，脸也越来越红，是娇羞的红了，然后泪就落了。



青莲的印象里，爸爸只是个很模糊的概念而已，她爸爸在她出生的的时候，就去山的那边的那边的一个煤矿挖煤去了，一年也就回来几天，又很匆忙的走了，她只隐约的记得爸爸回来就抱着她舍不得撒手。后来有一天，一个外地口音的男人拿着爸爸的被子褥子，还有一些漆黑的衣服。找到她妈妈说：你男人死在井下，矿井透水了。然后给了点钱，扔下东西就走了。那时候青莲七岁，已经可以完整的听完大人们的话了，也可以从妈妈的表情里判断出了大事。



  一个早晨青莲醒来时候，只看见弟弟在床上爬来爬去的玩，床头放着一个用手帕包成四方的小包，青莲打开看看，里面有一张卡片上有个男人照片，青莲想那可能是他爸爸，还有一些后来才知道的被称为钱的花纸片。



  隔壁春生告诉青莲的，她妈妈让人从井里捞出来了，她妈妈的眼睛是睁着的，不过已经死了很久了。



  看着妈妈让人们装进那个用门板订的盒子里时候，青莲忽然想哭，她就哭起来了。她看见过爷爷就是装到这个盒子里，然后再没回来过的，妈妈也不会再回来了。春生的爸爸把青莲家和他家房子中间的隔墙打开一个门，这样他们成了一个家了。春生妈妈问青莲：长大后你就给春生做老婆，你干不干？青莲不知道什么叫老婆，不过她知道春生妈妈不是坏人，于是她就点点头。后来，青莲就上学了，和春生一起。



  那段日子是快乐的，春生会给青莲找来各种野果，可好吃了。去学校路上有道小河沟，春生总是要背着青莲过河。他们喜欢在学校后面那山坡上躺着，春生嘴里总是叼着根草。



  春生说：青莲，我妈说你大了就是我老婆了。



   是啊，你妈是这么说的，可是我不知道什么叫老婆啊！



  春生吃惊的看着她，继而大笑起来，然后爬起来凑着青莲的耳边说：老婆就是媳妇，媳妇就是......就是......我妈就是我爸老婆，就是长大了我俩就睡一起了......



   青莲恋腾的一下红了，她坐起来扬起小拳头，一阵猛捶春生。春生就跑，边跑边回头叫着老婆，青莲就追。那年春生十一岁，青莲十岁。



  初中二年级的时候，青莲的弟弟从那棵老榆树上摔下来，把腿摔骨折了，春生妈妈把青莲从学校接回来，让她照顾弟弟，从那后青莲再没去过学校。春生每个周日回来都会给青莲讲讲学校的新鲜事，也就是每个周日是青莲最喜欢过的日子。很快春生就上高中了，高中在100多里外的县城里，春生只能是寒假和暑假里回来了。这时候的青莲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她随她妈，身材高挑，脸蛋是看起来就招人疼的那种，虽然是在农村，可她的皮肤可白了，一点点乡村的粗糙也没有。春生的个头就这两年蹭蹭猛长，已经接近178了，四四方方的大脸，乌黑的眼睛显的特睿智，他不在是那个要老婆的小孩了。他更多的是和青莲谈理想，谈那些青莲听不懂的东西。但是他从没嫌弃青莲听不懂，他会不厌其烦的给青莲解释。一次青莲送他开学的路上，春生突然扔掉手里的东西，抓住青莲的胳膊，满脸通红的说：青莲，我爱你。我要娶你！青莲一下不知所措，难为情的扭过头去，冲另一个方向点点头，她只从广播剧里听过这样的词。春生掰过青莲的头，轻轻的吻了一下青莲。那年春生二十岁，青莲十九岁。



最后一学期里，春生特别忙，但他给青莲的信比以前多的多了。他告诉青莲等着他念完大学就娶她，他说要带青莲一起去大城市生活，他说等他挣钱了他会给青莲买好多漂亮衣服，他说要带青莲一起去海边听海......其实青莲什么也不要，她只是想和春生一起，象春生妈和爸一样的过日子。有幻想的日子是美好的，可又是很不好熬的美好。青莲在春生给她编制的美好里徜徉，盼望着能尽早的实实在在的嫁给春生。



  春生真的考上大学了，这件事马上在这个村子里传遍每个角落，这是这个村历史上第一个做学问出息的人。有好事者开始和春生妈说：赶紧让青莲和春生结婚吧，据说城里人可花哨了，别让春生在城里找了老婆，将来你俩口老了，身边连个人都没有。这个话青莲也听到了，不过她不信春生会喜欢别人，她听见了也就是笑笑。



  春生还有办个月就要走了，春生告诉青莲，他要从山的那边坐火车，然后还要转火车，要一天一夜才能到他上学那个城市。青莲问那么远会不会忘记她，春生直摇头，他说他这辈子除了青莲谁也不爱。



  春生妈怕春生会在城里忘记他爸和她，于是决定要春生在走之前和青莲结婚。



  这里的婚礼很简单，只要乡亲们聚一起喝顿酒，结婚证一般都是有孩子上学需要户口再补办。在乡亲们在祝福声里，春生和青莲结婚了。春生战栗的解开青莲的衣服时，他发了毒誓：我这辈子要是辜负你，我就不得好死。青莲捂上了他的嘴。那年春生二十一岁，青莲二十岁。



婚后，春生带着甜蜜去上学了，青莲带着企盼挑起了那个家，春生的父母退居二线，所有的生产安排都以青莲安排为主，家里的一切经济活动也需要青莲首肯，事实上他们家的经济活动，就是去借钱维持春生在学校的高额费用。青莲说她不能让自己男人吃苦，她说她爸爸就是因为太苦太累了才会死。



两年里，青莲不知道为春生做了多少双布鞋，以前春生总是给她说她做的鞋穿着特舒服，总不忘说些让青莲脸红心跳的话。可最近这一个月了，青莲寄的东西和信都没有回音。焦急的期盼里，终于等来春生一封要钱的特快挂号信，春生说他们同学组织要去旅游，需要2000块钱。还有就是特别交代青莲，以后不要寄布鞋了，他说太土气了。



  青莲把她妈留下的房子和春生家房子中间的洞堵上了，连同里面一些简单的物件一起卖给别人，再找已经出去给建筑工地做小工的弟弟要点，凑够了2000块钱。这次她例外的一个字也没给春生写，10天之后收到春生的电报：钱已到。



  还有10天就是除夕了，春生还没有回来，春生妈每天做着门口看着村口，神神道道的念着春生。青莲拿出那些以前的信冒充新来的已经不管用了，春生妈都认出每张信纸上青莲留下的泪痕了。腊月二十五，青莲根据信上的地址就去找春生了。



   大概也就是青莲该到那个城市的时候，春生到家了。青莲回来了，已经是初一的早上了，她在学校门口的垃圾中转站住了两天，两天里她眼睛没离开过学校门口，后来学校保安说他可能早就走了。其实春生确实早就走了，他送她的一个女同学回家的，确切的说是女朋友。然后以准女婿的身份在那住了半个多月。



  春生侧着脸冲外睡着，青莲从背后搂着他。青莲想，老婆和男人睡觉可能就是这种样子的。春生说他初六就要返校，现在得去乡上打个电话。说着穿起衣服就跑，青莲要陪他，他说不用了。外面下雪了，青莲拿起春生放在屋里的帽子和围巾，跟着就去了乡上。他们那里打个电话得走20里地山路的，她怕他冻着了。



  青莲站在春生后面。春生电话里说的太投入了，根本不知道青莲在后面。



   “哓哓，我们毕业就结婚吧，我和她实在是呆不下去了”春生。



  “ 哈哈哈哈哈......你厌倦她吗？她是不是很丑？很土？”   那边的电话里隐约可以听见对方是个女的。



   “长的还行，就是太俗了，我和她没有话说”春生心里上可能还是觉得愧疚，他没有说青莲丑。



  “是----吗----？”对方拉着很长的腔调“这么说她很漂亮喽？”



  “不是不是不是......是......不是漂亮......是不难看而已，嘿嘿......你在我心里才是最美的，哓哓我爱你”春生紧着解释，紧着讨好。



  我爱你这几个字让青莲想起了那年送春生上学的路上，他就是这么对她说的。青莲手里的围巾和帽子掉地下了，围巾飘荡着落在春生的脚上，春生看见青莲了，看见她的脸正在发白。



  “sorry，我们下次再聊吧”春生意识到刚才的谈话青莲都听见了。



  “好了，不为难你了，说句好听的吧”对方是很懒散的充满不屑的声音。



  “love you ”春生也许怕再让青莲听出来，飞快的用英语表达了一下。



  青莲根本不知道结婚的人还可以离婚，是春生说的。春生说离婚后，他还会把她当妹妹看的。那天晚上青莲和买她家房子的那人商量，她想再在她妈妈睡过的床上睡一晚。就是那晚，青莲听见妈妈说，一个女人没有了自己爱的男人，就没有了世界，没有了世界就不再需要活着。



   第二天还是人们发现她妈妈的那口井，还是那个时间。人们把青莲捞了上来，唯一不同的是她是闭着眼死的。

本帖最后由 萧寒2000 于 2006-9-17 23:11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