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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轮下(转载)

在轮下(转载)                在轮下          作者:有时踢球





两年后,我又回到了院子,用一种审视的眼光包围这个我恐怕永远无法忘却的地方。对任何人而言,他都会拥有这样的一个院子,需要不停的重新进入和解读。

    我所熟悉的居民大多都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拖家带口的河南人。他们和我们当年一样的敏锐,找到这样一个隐蔽的场所来完成生一堆孩子的梦想。他们的孩子光着屁股在大院里玩,拖着鼻涕,打仗,烧落下的树叶,就象我小的时候做过的。如果运气好,就会踩到这些小玩意的排泄物,这些光着屁股的小东西神出鬼没,你永远也不能预料他们下一次会在哪布下陷阱。

    两年前,这是个安静的地方,我和我的朋友住在一些纺大学生的中间,除了踢球的时候呼朋唤友,基本上保持着相敬如宾的客气。在这样秋天的夜晚,一些屋子里露出灯光,他们或许在学习,在打游戏,或许在缠绵,那时每个房间里劣质的音箱都放着谁的歌,我坐在门前的地上,整晚整晚的发呆,这就象我的乌托邦,安静,从容。只是现在一切都大为不同。门前晒满了中年人的衣物、小孩尿床的遗迹,阳光艰难的穿越这些飘扬的旗帜,仿佛越发的刺眼。他们的厨房飘着饭菜的香味,门口的煤炉此起彼伏的冒出刨花的烟,他们的河南腔嘹亮无比,肆无忌惮。他们都在提醒我这和我所怀念的某种气质相互对立,或者这不再是我的领地。只是这转变也来的自然,最后我们都会不可避免的爱上这股洗衣粉,油烟,阳光和小孩臭烘烘的屎尿混合的气息,生活不外是由天上到人间的过程,谁也不能独自离去。

    说到怀念,似乎我们总是在怀念,怀念不算幸福的童年,怀念未必美好的初恋,怀念已失去的一切或者将要怀念会失去的一切。但在院子里,这种情绪未免不合时宜。

    横亘在上空的轻轨早已通车,每隔五到十分钟,列车隆隆的驶过,这种时刻,我往往和那些孩子一样,茫然的看着这只属于城市的庞大的怪物。夜里的大院上空,灯火交织,列车驶过的瞬间,那些紧贴车窗站立的乘客面无表情,象一些停滞的蜡像或者木偶,我仿佛只是隔着玻璃和他们相对,但又觉得无比遥远。这种情景让我害怕,让我觉得置身于轮下,又象被巨大的危险追逐,我无法呼吸,直到列车远去。我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院子和列车的不相称,也许是因为我总是不够安定,可又有谁知道呢?

    

    大院的周围,常常有流莺出没,现在在白天也能看到。在上一次住在这的时间里,凯旋路的深夜纸醉金迷,流莺飞舞,所有的出租车司机都知道大院门口那个叫华尔街或者小百合或者2002的地方,谁知道呢,它有无数个名字,它吸引了远自内蒙,黑龙江的名车前来消费,每天早上在我出门上班的时候依然放着振聋发聩的音乐,依然有很多青春、不青春的身体在里面摇头。我尴尬的发现,在我的乌托邦之外是红灯区,我和一些奇怪的人们相安无事的共存。

    某天在门口的小店,我遇见了几个这样的女子,她们急烘烘的买烟,泡方便面。我站在离她们几厘米外,得以纤细毕现的观察这些和我不同的人。她们举止粗俗,抽烟的姿态非常的凶悍,她们的衣服无法遮挡每一寸皮肤,所以可以称的上肉光致致。那个泡面的女人蹬着高跟鞋在我和小店老板的眼前晃来晃去,我注意到三十来岁的福建小店主对她们保持了一定的矜持和敬畏,我也注意到那个女子的眼角有比我深的多的鱼尾纹。她们很快吃完面,匆匆向如今改名叫神殿的地方走去。她们的脚步仿佛也象在被追逐,也许是时间,也许是政府阶段性的行动,但我还是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院子里的河南人以在纺大门口摆大排挡为生,这不可避免的让院子变的肮脏,杂乱,蚊虫蘖生。应该说他们打扰了另一些人的生活,比如我。但我也喜欢他们的态度。他们无所畏惧的生孩子,互相称对方为老板,他们每个白天就在门前洗菜,备菜,傍晚就推着车浩浩荡荡的出发,因为他们的缘故,院子里洋溢着热火朝天的另一种繁荣气息,无论如何,有一些积极,勃勃的东西包括在里面,而这,让人欣喜。

    晚上的六七点钟,轻轨在空中开过,他们的小车也连成一队的出发,这是种奇异的协调,属于城市的和不属于的。

    只有一次,就一次。我沿着凯旋路散步,在轻轨的下面看见这样的景象。这些离乡背井的河南人将车子停在路上,无所事事的坐在那,他们并不交谈,非常的沉默,他们的表情象极了夜里轻轨上靠窗站立的乘客。我当时非常奇怪,后来才知道城管们正在纺大的门前巡视,他们在隐蔽中,那种沉默也许就类似进攻前的无线电静默吧。

    只是,他们也在被追逐,每个人都是。是因为院子的缘故吗?我不清楚。我只是在站在轻轨的车窗前随列车驶过大院的时候,感到了它的独立以及与这些高楼的不调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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