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表哥》之二

文一

《我的表哥》之二　　大约在我四五岁左右，每当表哥追着打我的时候，我都会用同样一句话来威胁他：“你等着，你以后会后悔的！”我声色俱厉地恐吓他，但他并不为以后的后悔显示出一点担心，可以证明他从小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不但不担心，他听了这样惊心动魄的话反而犹如吃了兴奋剂，打得我越发疼，我没有等到他将来后悔，就已经后悔说出那样的话来了。

　　他打我的借口多种多样，如果我能长他那么壮，自然也能找出若干揍他的理由。比如他吃饭“吧唧”嘴，好像猪抢食；一个星期不洗头、不刷牙，臭得没人胆敢面对着他说话；两个眼睛生得过分大，好像乒乓球放在盘子里滚……我用种种理由责罚他，就象他以“莫须有”的罪名来责罚我一样。

　　现在我年届三十，终于可以畅所欲言地写写表哥，做些让他后悔的事情，虽然我不确定他是否看书，或者是否认识字。他的脑容量大约可以盛下汉字十二个左右，英文字母约等于十七个，你别强迫表哥认太多字，除非你想被以谋杀罪起诉。

　　我表哥是在学习第十三个汉字时发生了智力与人格上的障碍的，后来他就一直运用这十二个汉字泡妞，几乎战无不胜，自门口卖油条的大娘至中国政法大学女教师止，涉猎甚广。从这一方面说明，我一直低估了表哥的智商或者高估了大学教师的智商，二者必居其一。

　　早在表哥认识十二个汉字之前，我就能吟诗赋对，可是亲戚朋友都不注意我，因为我实在没有他长得气宇轩昂。平心而论，表哥在幼年还是比较讨人欢心的，剑眉虎目，没有呈现出后来的呆傻之相。而我则是獐头鼠目，犹如没有发好的豆芽菜。后来我看到驰名已久的几个样板戏就心生反感——谁说好人都要长得虎背熊腰，而坏蛋就是萎萎缩缩？我和表哥就用事实证明原来坏蛋和好人在长相上是完全可以掉个的。

　　长着坏蛋脸的我一肚子委屈，每天被貌似杨子荣的好人表哥欺负，他甚至在一个忧郁的夏日午后放狗咬我。单凭这点，我也可以恨他一辈子，但由于这场“８.２５”狗咬事件让我意识到了自己的一点非凡能力，所以把恨他先放到一边。

　　那天情况是这样的，１９８３年８月２５号下午，蚊虫不飞，树木不摇，整个街道沉静。我带领三个小表妹开始探险，目标是街道尽头。现在是暑假，我们都在姥姥的新居玩耍，而这一带的地形目前还不熟悉，有此必要探险。

　　那个时间段正是我表哥午睡时间，故此可以不受阻挠地进行探险，如果他醒着，可能我们就要被迫开展拳击运动了，而沙包永远是我和三个表妹。

　　言归正传，对于四个孩童来说，一座酣睡的城市、一条酣睡的街道、一个酣睡的傻表哥无疑都具有巨大吸引力，我们携手前行，目光炯炯。行进至一条狭窄胡同处，我的硕大表哥如天神或者死神一般从旁闪出，身后牵一牛犊状土狗——天知道他从哪偷来的呆狗——表哥看着我们四个，仰天长笑，那条灰毛土狗不合时宜地晃着脑袋，看起来有点小脑发育不良。我和三个表妹一边筛着糠，一边试图用表哥可以理解的话语和他解释：我们之所以背着你出来私自游玩，实因为您老人家已然安睡，不忍吵醒之。

　　没有等我的辩护说完，表哥用左手一指，大喝声“呔！”有分教：

　　表哥戟指声音戾　众皆胆寒尿屎屁

　　傻狗急急摇头奔　四小齐呼逃命去

　　事情就是这样的，我的表哥无情地冲着四个表弟妹指了指，然后放开了狗脖子上的绳索。我至今也不明白那狗是谁的？又如何听他指挥？但我想，总有一些更弱智的动物屈服于我表哥并无限崇拜吧！比如——政法大学的女教师？（原谅我又一次提及她。）

　　总之，那天我没有如愿以偿的跑回姥姥家，我在长征途中和大部队失散了，而那只老狗犹如国民党一样追得不离不弃，同时摇晃脑袋保持平衡。我孤独地跑着，狗在后面孤独地追着。我们距离熟悉的地方越来越远……

　　接下来说说前文书里提到的我所发现自己的一点非凡能力。那是在狗追我的最初，我们都还颇有气力，跑动如风。我听见耳畔“忽忽”地风声，刮擦着我的头发呼啸，还有老狗“呼哧呼哧”的喘息凶恶无比，就在我的脚踝后，甚至都能感觉到它口中的股股热气。我吓得要死，生怕被咬断了脚脖子，就边嚎啕着边继续努力奔跑。

　　在我最挣命的时候，有个很奇怪的感觉——有东西在敲打我的后脑勺！并且我跑动的越用力这种敲打也就越激烈。现在您可能已经想到了，但当时慌乱中的我丝毫没有考虑到，只能更加忙乱。确实——是我自己的脚后跟因为跑动，甩得太高打到了自己的后脑勺。

　　我不敢回头，并且以为我的表哥也追上了我，正伙同着老狗，一个企图用牙齿撕裂我的脚腱，一个正用拳头捶打我的后脑……我无助痛哭狠命狂跑！

　　如果您能站在过去，１９８３年８月２５号下午，某条陌生街道上，就能看见一个小孩，个子不高，体态孱弱，但跑得飞快。他的身后有条癫痫老狗，流着口水莫名其妙地追赶着，同时，此小孩的左右脚后跟轮番击打自己的脑袋，以致于他哭喊地愈发猛烈……

　　事情是如何结束的，我现在已经统统忘却。反正回家的时候天上有些星星，不太多。我新买的鞋子底变得菲薄，好似古代豪侠穿的薄底快靴，适合飞檐走壁。我两眼含泪，脑袋后面都是疙瘩（自己踢出来的），那条狗累得东倒西歪，但弃而不舍的仍旧跟在我身后，不时微弱地恫吓两声。它看见我走进家门，无奈地在门口盘旋了一圈，摇着头一路西去。



　　　（完成于二○○六年九月十二日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