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新农村流通工作机制
大山里有摇钱树, 那它就是栽树的双手; 大山里有聚宝盆, 那它就是探宝的双脚。 ——采访手记 【缘起篇】 山染翡翠色,水舞婀娜姿,稻翻千重浪,蝶恋百花丛……闽北的自然资源令人称羡:竹林面积居全国十分之一林木蓄积量占全省三分之一。鸟瞰延平区的王台镇和建瓯市的房道镇,一今一古的人工万亩林遥相呼应,演绎着逶迤的林海神奇。 有50种农产品产量位全省前列,年提供商品粮逾全省一半。哪怕在严重短缺的年代,再偏僻的山旮旯里,仍能寻觅到为生计所迫远迁而来的移民身影。 资源=富庶=优势=发展,这道等式连接得那么顺理成章,化成了一首曲不离口的恒久歌谣。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对老祖宗下过的结论还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吗? 有耕耘当然要有收获。但在波谲云诡的市场面前,有耕耘也许有大收获,也许有小收获,也许根本就没有收获,有时也许还要倒贴! 当农产品由紧俏转为过剩后,农业就被推上了跟市场公平对话的前台。闽北农业受资源制约少,过剩的冲击反而更严重。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农业结构调整如火如荼,满怀善意的一些乡村干部甚至“逼民致富”。岂料,果树当柴烧,西瓜河里漂,柑橘挂树梢。 顺昌县洋墩乡一位农民借款几万元承包果园血本无归,全家逃债杳如黄鹤。松溪县农民欢迎路人入园采摘柑橘,如此为其减轻“人工支出”。光泽县寨里镇、浦城县盘亭镇等地农民,把沉甸甸的槟榔芋、胖姜挑到镇政府门口“讨说法”。 1999年闽北蔬菜产量比上年翻一番,但价格却下跌了一半;农产品商品率仅为48%,农民增收仅为1.66%,大大低于全国、全省同期的水平。 一贯底气十足的闽北农业,越用力地生产越咀嚼到了无效、无奈和无情的滋味,形势逼迫着大家不得不将探求“病症”的目光伸向了更深、更高和更远的层面。 人类生产的终极目标,是为了满足人们的物质和精神需求。隶属于物质范畴的农产品,只有拿到市场上去大声吆喝——能够卖出是硬道理,卖出好钱方显真功夫。 “拿”,就是流通。而牵一“拿”则可动全身。不流不通,有流有通,大流大通嘛! 计划经济更强调生产,尽管“生孩子”,以产定销;市场经济更讲究流通,悉心“养孩子”,以销定产。只生不养,如何成才?厚产薄销,焉能发财? 将产品转化为商品的过程叫流通。归结出经济学上著名的剩余价值理论的马克思,也对流通过程打过生动的比喻:“这是惊险的一跳。” 流通本不是啥新鲜神秘的玩意儿,自从商品社会出现就有了流通。但这“一跳”对闽北农业而言,与其说“惊险”,毋宁说“吃力”。 闽道难,更胜于蜀道。在交通格外落后的往昔,北方入闽通道第一关浦城县仙霞岭,唐末黄巢起义军攻城掠地至此安营扎寨,日寇践踏中华大片河山至此无法逾越。散落在群山环抱中的闽北城镇,就有“铁邵武”、“银延平”之谓。 语言学家把全国划为八大方言区。对此划法,东北、华北或西北不存疑义,但在闽北,有的村隔河相望方言就相差百里。陆地面积仅及全国三百七十分之一的闽北,方言何止八大? 地势特征和方言遗存映衬了闽北先天的封闭倾向:牧童骑牛晃悠在青青的田野上,老人搂着火笼望着日落又日出。 十几年前的记忆尚不模糊。当时,浙江商贩挑着货郎担、举着理发剪、开着小卖部穿梭活跃在闽北的大街小巷,坦白地说,多少人不屑一顾。 风光旖旎,物产丰富,历史悠久,文化灿烂,凡此赞语闽北受之无愧。但摆在全省乃至全国的坐标上掂量,谁也不敢轻易地给闽北戴上一顶高帽儿,夸“商品发达”。 计划经济时代,农村的商品流通由供销部门唱主角。 比如,毛竹的培育、种植、购销由供销社承担,配套的开山、修路、架桥的任务也由供销社完成。为买到一件的确良衬衫,也要颇费周折地领到一张供应票。 用历史的眼光分析历史,是不能抹煞曾经“牛”得很的供销社所作过的历史性的贡献。 然而,1952年就成立的供销社,实行的垄断性经营也导致了官商味浓郁。1985年全国农副产品全面放开,多元化的流通渠道汇成了一股巨浪奔涌而来。而计划经济时代所背负的沉重政策债务,只进不出所养成的庞大人事队伍,让闽北供销社开始感到压力沉沉。 1990年,全系统首次出现亏损。至2001年,累计帐面资产总值5.2亿元,总负债就达3.8亿元;累计亏损挂帐1.9亿元,其中营业性亏损挂帐就达1.7亿元。 “线断,网破,人散”,闽北供销社跌入低谷。 流通!流通还是流通当闽北人把准流通堵塞的“病症”时,便能对症下药。 2001年开始,依托于南平市经贸委,闽北先后下派120名乡镇长流通助理和9名处级干部赴县、市担任常委和专职流通副县、市长,从而构成了“南平机制”的重要组成部分。 “乡镇长流通助理”和“专职流通副县、市长”,如此“术语”听起来在全国恐怕都是惟一的,但着实又是内涵上的创新。 当突出流通重围的交响乐奏起之时,他们就扮演起了调度全场气氛的指挥员:以创建农产品流通中介组织为突破口,以提高农村市场化为目标,城乡互动,统筹协调,建立起一个按市场原则运作的反应灵敏的新型流通体系。 谁能执市场流通之牛耳,谁就可能握市场发展之先机。 【破解篇】 川石乡是建瓯市锥栗主产区之一。2001年,商贩来收购锥栗,价格由商贩说了算,每公斤卖3.6元;翌年,商贩又来收购锥栗,价格由农民说了算,每公斤卖5元。几乎同样的亩数和吨数,农民却增收了30多万元! 究竟什么魔棒在遥控着行情的涨落?是锥栗专业合作社。 政府部门无法单独扛起流通业的重担,而流通中介组织可以解决政府想管管不了、管不好的民间事务。为保项目成功,政府不必婆婆妈妈似地操心费力;碰到项目失败,也不必羞红着脸充当冤大头。 遵循“政府推动,民间主办,行业自律”的原则,闽北农村建立起了各类专业合作社、同业公会、行业协会等中介组织。至去年底,主要由流通助理和供销社牵头成立的中介组织已达500多个。 近一年多来,仅顺昌县中介组织就由4个“膨胀”到124个。“郑坊乡原先养南江黄羊几百头,我常去视察,我都认识羊了。成立行业协会后,羊剧增到几千头,我想认识羊就难了。”县流通副县长程耀平戏言。 组织化的效果绝非数量型的叠加,而是几何型的递增。它像直通车,减少中间环节,降低交易费用;像拦河坝,维护整体权益,共同抵御风险;像调节器,相互融通资金,整饬经营行为……把个体弱势降到最低点,集体强势扩到最大化。 “一公斤菜卖1元和9角,谁更赚钱?”建瓯市吉阳镇党委书记杨伟忠抛出了一题“脑筋急转弯”。“如果后者加入中介组织可能更赚钱,起码他投入的成本低。” 吉阳镇一位农民为治害虫,打了一种农药无用后又接连打了3种。此事在中介组织中就很难发生,因其可提供产前、产中、产后一条龙服务,“科技门诊”随时“伺候”。 爪利、冠红、嘴峰硬的土鸡能爬树、叼虫、晒太阳吗?在建瓯市东游镇的辰山脚下,从南平市林业局下派的流通助理黄秀华“导演”了这组情趣盎然的镜头。 经营策略上,黄秀华跟农民结成利益共同体。他负责种苗、技术、广告、收购,39户农民负责饲养。去年,养鸡规模扩大到10万只,农民增收70万元。 黄秀华的成功,关键还在于“背靠”10个养殖基地。 基地,犹如跳水运动员凌空飞跃的起跳台,是让人蓄积能量、释放才华、创造奇迹、实现理想的出发点。闽北资源丰富,理当将基地的文章做大做强做足做美。 延平区炉下镇母猪基地全国第一;建阳市麻沙镇山药基地全省第一;顺昌县仁寿镇柑橘基地全县第一…… 项目没落地,基地无异于荒漠。他们天然要结拜为孪生兄弟。特别是龙头企业项目的引进,有力地调整了结构,拉动了流通。 野生山茶油少有出售的概念。去年初,川石乡引进川源食品有限公司,消化加工本乡和周边县市的山茶油,试产60吨便全部脱销。闻“油”而动,川石乡农民迅速移栽新植近1000亩山茶油树。 随着行业分工愈来愈精细,某些行家一直努力将复杂高深的东西“傻瓜”化,以提高使用率和普及率,于是诞生了“傻瓜”技术和“傻瓜”相机。 面对着不少农民流通范围狭窄的现状,农民只管按标准化的要求生产,流通的事情包在龙头企业的身上,省心、省力又省钱。冒出这样的流通方式,是否也可称之为“傻瓜”流通呢? 市场喜欢亲吻“傻瓜”流通。订单农业、加工农业、绿色农业的勃兴,正是“傻瓜”流通在市场中的鲜明回应。“傻瓜”带谐谑的意味,其实聪明得很哩! 当我们在推崇流通的显赫时,千万别误会流通只是挑着扁担卖东西。站在十字路口,流通要齐头并看,看质量,看需求,看价格,看特色……而质量无疑是核心。 建阳市童游街道办事处徐墩村支书范恒盛,去年推广葡萄套袋技术,隔离了农药的污染侵入,颗粒均匀,味道甜爽。“每亩多投入500多元,实际多赚900多元。” 土莲子每亩只产50多公斤,引种太空莲则提高到90多公斤;引种珍稀食用菌杏鲍菇,户均增收3000元。建阳市水吉镇采取“五位一体”的运作模式,即把流通助理、科特派、金融助理、村支书、乡土人才统起来,支撑起了农产品的质量。 邵武市拿口镇流通助理纪开福,不仅帮助农民卖掉10万只鸡鸭,还帮助农民“卖掉”一批人——将20多位剩余劳力输送到外地打工经商。纪开福自谦没啥能耐,只是信息灵一点。 市场从买方转向卖方,流通随之转向顾客。顾客躲在角落远方,如何求找?靠信息。信息恰如目接千里耳听八方的雷达,将军稳坐营帐中却能运筹帷幄。 目前闽北建立起涉农服务信息机构160多个,基本形成市、县、乡三级信息网络。南平市供销社在农副产品信息网上构筑了与流通助理的服务平台,每年发布销售信息上万条。 过去闽北农副产品90%以上进入当地小集市交易,如今农民从信息网上找市场的增至25%以上,每年促成农产品销售额3亿元。 坐在家里敲电脑跟踪茶叶信息的邵武市肖家坊镇坊前村农民吴伙财感叹:“腿再会跑,也跑不过电脑啊!” 无名无姓无人问,有名有姓有人找。过去农民生产的农产品提篮小卖,有无品牌照样卖且不够卖。现在闽北每年出产的农产品就有100多亿元。量多必然出现竞争,外表和个性是品牌的竞争。 近年来每到卖农副产品的旺季,一些县市的车队紧随建瓯车队其后。走到岔路口停下,他们怕被甩掉就主动请客。为什么?名气大,好卖。 不少品牌在展销评比中获奖或在时光流逝中添金,也就摇身变成了名牌。 坚守弥漫着暗香浮动的美丽。创建了品牌只表明开始有了知名度,如果缺乏美誉度、忠诚度,品牌也会保不住,遑论名牌。要做到坐不改姓,行不改名,就要讲诚信。即便在假丑黑肆虐的中国足球圈里,俱乐部仍然倾情于对球队专心不二的球员。 顺昌县仁寿镇长福金水农场出产的“长福”牌柑橘,70%销往吉林省长春市。场长张金水说:“透明的买卖做得最久。”生意做了8年,他包装也改了8次,目前的柑橘箱制成扁平状,只放两层柑橘,顾客一打开就一目了然。 身材瘦削的麻沙镇水南村村民刘贵道,有句话折射了他对流通见解的不凡:“销售过程就是人格魅力的体现。”10年前他就自产自销葡萄,如今经手售出的葡萄每年约50吨。商贩们一瞧见刷有“道”字的塑料箱就互相招呼:“老‘道’到了!老‘道’到了!” 人贵有道。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道,道理,道义,道德,总是跟诚信发生牵连。美国一位跨国公司总裁坚奉汉字的“道”字为打拼天下的经商圭臬。 闽北供销社系统以参与农业产业化改造基层社,以产权多元化改造社有企业,以现代流通方式改造传统经营网点。目前,设置基层中心社18家,组建专业合作社68家,成立村级服务站375家,并自办或引办超市14家。 1998年全系统亏损939万元,去年降至57万元,通过各种手段累计减去债务1.25亿元,5个县供销社扭亏为盈。 去年闽北农副产品销售率达70%,比1999年高出22个百分点。农民纯收入比上年增长7%,增幅位居全省前列。 移步换形,脱胎换骨,闽北农村流通获得了新生。 【审视篇】 地球已小至一个“村”,只要一家生“火”,就会全“村”冒烟。中国加入世贸,原有的国际国内两个市场融合为一个大市场,没有什么壁垒可以阻挡优质廉价的产品长驱直入。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但大市场偏偏不洒怜悯的眼泪。采取鸵鸟的逃避政策只会使自己更加落后,迎着风雨的雄鹰才能搏击长空。大流通必定要对接大市场。 时尚的词汇吹拂着时代的气息。当流通中介、龙头企业、信息平台在乡村星罗棋布,当连锁超市、直销供货、物流配送在城市接踵而至,它就让思维习惯于传统农业的闽北,换上了作为流通“先导者”的脸孔。 在闽北农村,如果说实行家庭联产承包制是惊天的春雷,是生产力的一次大解放;那么,2001年南平市委、市政府作出的《实行下派流通助理制度》则是破土的春苗,是流通业的一番大疏堵。 经过两年多来的精心架构,县、乡、村初步贯通了点、线、面的流通体系。顺昌县埔上镇与上海麦德龙合作,建瓯市东峰镇柑橘远销俄罗斯,光泽县仿古箱包直供欧洲…… 流通机制的探索创新功不可没,但如果以为他们是万能的又言过其实,比如经费问题、群众的理解配合问题等。将他们定位于播火者似乎更恰当。 “从领导到村民,现在谈流通的变多了。”建阳市流通副市长廖献平抖出了感想。过去,乡镇干部谈规模、谈产值、谈总量头头是道,但往往缺失流通。如今,水吉镇年终总结材料中流通的篇幅占了十分之一,肖家坊镇每月实行了流通一报制。 由此透出的是一种观念的养成和氛围的扩散。它可喜地不断地浸润到了大家的心灵。 闽北原有的两条国道,两条铁路,一座飞机场,伴着“京福高速”的开通和“浦南高速”的建设,走出大山的路越来越宽敞了。 没有路很难致富,但有了路就一定能够致富吗?“要致富,先修路”的口号,曾使许多人把“路”与“流通”与“致富”勾连了起来。结果,“口号”成了“等靠”的思想桎梏。 水吉镇渡船头村左挨国道右临河,“村民们常年只种水稻,从不谈短平快项目,多种经营。”在流通助理廖吉灵的牵引下,去年村民们开始种上了食用菌,单大球盖菇就发展到130亩。 连接市场的除了有形的交通之路外,还有无形的思想之路,而后者更重要。成熟的市场是超然的市场。播火者的使命在于点燃燎原的火势,当使命完成之后,他们便可以微笑地跟施展过本领的历史舞台握手告别。 河南宛西制药厂的药材取自麻沙镇的山药,广西宇峰食品厂的原料取自吉阳镇的仙草。清华大学的教授考证,貌不惊人的闽北笋壳,每年深加工能产生产值24亿元,可惜绝大多数都变成了垃圾。 山东省德州市专营扒鸡,浙江省温州市当上“钮扣王国”,漳州市的毛豆左右日本的价格起伏,美国“新奇士”商标让6000多位合作社成员共享……而闽北不少品牌的号召力远没有张扬,反而在收缩。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到处出击,不如集中攻破。有了好产品不树立品牌,无异于资产的流失;有了好品牌不注意放大,无异于资产的浪费。 品牌像人的“脸面”,诚信像人的“言行”。要赢得市场欢心,就要表里如一。诚信,有时要靠自觉自省。不讲诚信的人虽暂得小利,但付出的代价将是长远而沉重的。 毗邻闽北的古田县被誉为全国“木耳之乡”。上世纪八十年代,一些农民白天提货往县城赶,交易便放在黄昏进行。有人趁机往装木耳的麻袋塞砖头,同样卖出高价。当时一斤木耳可卖几十元,一块砖头便可买一担谷子。 有位叫余新邦的农民痛心疾首:“这种缺德事绝不能干!”他把木耳分等级,并注明姓名和电话。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他的生意越做越大,资产积攒到上亿元,终在同行中独占鳌头。 行情看好时,粘着大把泥土的山药当钱卖,签了协议的皮蛋愈卖愈小。发生在闽北的此类故事并不鲜见。 “黄昏心态”衍生出来的短视行为,被市场所不齿。市场固然无“情”,疏远弱者;但却有“义”,崇尚诚信。 认知市场是为了更好地融入市场,做大市场。 随着农业社会转向工业社会,更多的农村劳动力朝城镇转移,农民收入增加了,消费水平提高了;面对市场发育尚不成熟,强化政府支撑力,拓宽中介覆盖面,对接现代流通业。于是,附丽于其上的闽北农村新型流通体系就具有了特殊的经济学上的意义。 雨后的彩虹色彩斑斓,流通的彩虹架起桥梁——不仅跨越闽北,而且冲出中国,正奋力迈向世界…… :victory: :victory: :victory: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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